
2006年10月,豫中平原的秋意漸濃。
新鄭市城關鄉胡莊村西北的崗地上,一片齊膝的荒草在朔風中起伏。崗地之上,兩座巨大的土冢靜默矗立,在兩千三百年的風雨中漸漸矮去了身形。較高的那座殘高約十米,較低的約七米,當地人稱它們為“冢子”。
千百年來,胡莊的村民在這對冢子腳下春種秋收。他們不知道,這里竟沉睡著一位戰國諸侯王。
與此同時,一項被稱為“世紀工程”的國家計劃正自南向北推進。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的干渠線路圖上,一道筆直的南北向水線,恰好從這兩座冢子的中部和西部穿過。
2006年8月至10月,新鄭市文物管理局對干渠占壓的南北長910米、東西寬125米區域進行了考古鉆探。結果令考古人員屏住了呼吸——地下不僅有大規模墓葬群,更有兩座帶墓道的“中”字形大墓。
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正式進駐胡莊。領隊馬俊才帶著考古隊員,在這片崗地上拉開了發掘的帷幕。誰也沒有料到,這次為配合國家工程而進行的搶救性發掘,將揭開一個戰國七雄之一——韓國王陵的神秘面紗。

從空心磚到“中”字墓
要讀懂胡莊的發現,必須回到二十年前。
1987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鄭工作站站長蔡全法等人,在鄭韓故城周邊展開了一次系統的調查勘探。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找到韓國的王陵。
韓國,這個從晉國裂變而出的諸侯國,公元前375年滅鄭后遷都新鄭,在此經營一百四十五年,歷九世君主,直至公元前230年亡于秦。然而,韓國九代國君的陵寢究竟在何處,卻長期是考古學界的大謎團之一。
蔡全法帶領的考古隊在故城四周踏查,辛店鎮許崗村的四座封土堆進入了他們的視野。四墓東西并列,形制規整,極有可能是一對國君與王后的合葬墓。隨后,他們又發現了城關鎮苗莊大墓的雙冢東西并立。不同的形制展現出王侯有別的禮制傳統,也為研究韓國高等級貴族墓葬積累了大量實證資料。但限于條件,這些疑似王陵始終未能得到正式發掘,真相被封存在黃土之下。
轉眼近20年過去。2002年12月,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啟動,胡莊的兩座大冢被劃入了干渠占壓區。隨后為配合工程建設開展的考古勘探工作,為“2008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埋下了伏筆。
馬俊才后來曾回憶起初到胡莊時的情景:“那兩座冢子像兩個小山丘般矗立在崗地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中小型墓葬。我們知道,這里一定是一個大型墓地。”
然而,發掘過程并非一帆風順。
2006年11月,考古人員除草、去樹、剖開層層腐殖土,在下鐵鏟、掄鐵鍬中布置出一塊塊探方。11月中旬,冢北大面積墓道夯土被發現,20余座中小型土坑墓和空心磚墓被夯土疊壓。
這些空心磚讓隊員心中泛起涼意——空心磚墓最早出現于戰國晚期,大墓壓在空心磚墓之上,年代必定更晚。考古人員推測,這座“戰國墓”很可能變成漢墓。若真是如此,其學術價值將大打折扣。
但隨著發掘深入,一個關鍵的考古學證據出現了——夯土上一條南北分界線赫然顯現。這就是考古學上的“打破關系”:后建的地層會打破先建的地層,通過分析不同地層之間的疊壓與打破,可以精確判定相對年代。這一發現為年代斷定提供了新變量。
隨后,“中”字形墓穴、“中”字形封土、“中”字形冢上建筑接連發現,直接將墓葬鎖定為列國諸侯王或大國國君專用形制。
商周時期,嚴格以墓道數量區分墓主人身份。一條墓道的為“甲”字形,兩條墓道的為“中”字形,四條墓道的為“亞”字形。“中”字形墓葬,正是諸侯王的專屬規制。即便在禮崩樂壞的戰國時期,諸侯王仍普遍采用“中字形”作為王權物化符號。
“韓王級”墓葬規格的確定,為研究人員注入強心劑,也催促著他們繼續向堆疊的地下世界探索。

銘文鐫刻的王室密碼
從西周早期青銅器何尊上鐫刻的“宅茲中國”,到毛公鼎上的冊命文書,古人往往將文字銘刻于青銅器,完成紀功、祭祀、冊命等禮制需要。在胡莊韓王陵發掘中,“王后”“王后官”“太后”等刻銘引起了學者注意。
這些銘文出現在去銹后的青銅器上,字跡雖歷經兩千余年,依然清晰可辨,直接證實墓主人為韓國王室成員,而“少府”“左庫”等官署名,則揭開了戰國末年韓國王室手工業管理體系的冰山一角。蓋弓上發現的“卅”紀年,更為確定墓葬年代提供了關鍵標尺。
馬俊才認為,這些文字既展示了墓主人尊貴身份,也出現了許多韓國官署名,對研究鄭韓文化有重要意義。
綜合墓葬規格、銘文、地望、時代等多重因素,考古人員推斷,胡莊墓地應是韓桓惠王與王后的合葬王陵。
韓桓惠王,姬姓韓氏,名然,韓厘王之子,在位34年,是韓國在位時間較長的君主。漫長的統治生涯使他有足夠的威望與時間修建這座王陵。胡莊墓地“王與后”并穴合葬的形式,東邊為夫人墓,西邊為韓王墓,符合戰國晚期韓國君主與王后合葬的喪葬習俗。
兩座大墓最讓人稱奇的發現,在墓室底部。
考古隊員清理到墓底時,發現了整層草泥、椽木、檁木、棚木和夯土組成的屋頂形槨頂結構。它與下部長方形的槨室,共同組成了兩面坡式的仿木住房形狀。這便是墓主人地下的“臥室”——經過精心“裝修”的寢宮。
《左傳·成公二年》記載:“槨有四阿,棺有翰檜。”意思是槨室有四面坡的屋頂,棺木有彩繪裝飾。胡莊墓地的槨頂結構,正是這一文獻記載的實物印證。這是韓國王侯級大墓棺槨完整形態的首次發現。
墓壁有大面積草泥層,質地細膩,精心抹平,上刷白灰,近底部高約0.8米的白色層上還涂有朱砂層。朱砂粉末呈紅色,經久不褪,用作顏料歷史悠久。墓穴遍施朱砂,顯示裝飾不惜成本、極盡豪華。
兩墓均為積石積炭結構,槨頂還采用了“木槨加沙”的防盜措施——厚達一米的細沙覆蓋在槨頂之上,這種結構在中國屬首次發現。墓道、墓室均帶有臺階,共46級,墓室開口邊長約50米,墓道總長超過70米,墓室深達8米以上。
如果說墓室是王陵的心臟,那么環繞墓地的三道壕溝就是它的鎧甲。
大墓周圍發現3條近長方形環壕,間距約20米,內壕和中壕近長方形,外壕近長條狀橢圓形。溝寬4米,深5米,溝底有殘磚破瓦鋪底——說明溝內長期有水。內環溝與中環溝的西南角、中環溝與外環溝的西北角有溝槽互相連通,外環溝的東北角則開有通往雙洎河的出水口。南部中央正對陵墓的位置溝口較窄,應建有橋梁。三道壕溝組成了面積宏大的陵區排水和防御體系。
這種布局,國內只在東周時期陜西秦公陵園有所發現,在韓王陵中屬于首次發現,填補了韓國陵園形態的考古學空白。
外壕南北長約237米,東西寬約220米,壕內面積達5萬平方米左右,相當于五六個足球場大小。由兩座“中”字形大墓、“中”字形封土、“中”字形封土上建筑、拐角形墓旁建筑和三條環壕組成的完整陵園形態,是迄今為止最為重要的韓王陵發現,對東周陵墓考古學研究具有重大意義。
陵區中央,兩座大型陵墓東西并立,南北總長均70余米,規模之宏大國內罕見。
戰國晚期的最后余暉
盡管歷史上多次被盜,2號墓仍殘存了大量珍貴文物。
經過統計,西墓M2共出土銅器、玉石器、陶器、骨器、銀器等文物380余件。其中許多類型為首次發現:器形厚重的組合式柱頭件、帶轉軸的雙蓋弓帽、鴨爪形銅器、小立獸、鐘磬架、大帳座——這些設計精巧的青銅構件,有些還帶有絢麗的錯金花紋,顯示了韓國高超的青銅鑄造技術和機械設計水平。殘存的玉器同樣精美,一件長27.3厘米、寬8.3厘米的玉圭尤為珍貴,還有質地考究的瑪瑙環、水晶環等。獸頭形等46件銀器亦十分罕見。
在整個墓區,考古隊還清理了91座春秋墓、376座戰國墓,共出土青銅器740余件、銀器46件、玉器137件、陶器300余件、骨器46件。其中222號墓奇跡般保存完好,出土鼎、敦、盤、舟、匜等青銅禮器;96號墓雖被盜嚴重,仍出土了帶玉鞘的玉首青銅短劍、大型帶花紋銅戈等珍貴文物。
2006年10月至2007年底,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干渠占壓區中部發掘,揭露面積12000多平方米。共清理中小型東周墓葬300余座,出土青銅、鐵、玉、骨、陶等文物500余件。
公元前375年,三家分晉后的韓國滅掉鄭國,韓哀侯將國都從陽翟遷至新鄭。此后傳九世,歷時145年,直至公元前230年被秦所滅。
胡莊墓地的韓桓惠王,是韓國的倒數第二位國君。在他身后,韓國僅存最后一王韓王安,便歸于秦的統一洪流。
韓桓惠王在位期間,韓國國勢日衰,不斷被強秦蠶食。桓惠王27年,他派水工鄭國西去秦國,勸說秦王興修水利工程,是為鄭國渠。這項工程使關中沃野千里,卻也讓秦國更加富強。兩千多年后,韓桓惠王的陵墓因另一項水利工程“南水北調”重現于世,歷史的巧合令人唏噓。
發掘期間,在西北區北端還發現了一條東西向的戰國道路,寬7米左右,由路面和路邊溝組成,路面上有多道車轍痕跡。這是鄭韓故城外圍發現的首條大道,為研究韓國都城交通提供了珍貴的新材料——那些深深的車轍,或許曾承載過韓王的出行儀仗,或許曾駛過運送祭祀用品的車隊,在兩千多年后重見天日,依然清晰可辨。
2006年5月25日,韓王陵(11處28座墓冢)被公布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歸入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鄭韓故城,2008年胡莊墓地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2021年列入“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發現”。
從鄭武公東遷新鄭到韓哀侯遷都于此,從鄭國祭祀遺址的禮樂輝煌到胡莊韓王陵的王陵氣象——鄭韓故城用五百余年的都城史,書寫了中原大地最為波瀾壯闊的文明篇章。
如今,南水北調的渠水靜靜流淌過新鄭城西的胡莊麥田。那片曾經封存著韓王陵的黃土,在考古發掘和文物提取后,重新回填,與一汪渠水一起,繼續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
麥浪翻滾,延續的是歷史,不斷的是這片土地的生息。
封土之下,是韓國末代君王的最終歸宿。封土之上,是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
記者 左麗慧 李居正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