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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關帝廟遺址:商代晚期,一個“普通”村莊的日常

        2026-06-09 來源: 鄭州晚報 鄭州客戶端官方網站 分享到: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

        關帝廟遺址:

        商代晚期,一個“普通”村莊的日常


        核心提示

        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深化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發表重要講話,為文化遺產的發掘研究、保護利用與宣傳報道指明了方向。

        最新公布的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中,新鄭裴李崗遺址和鄭州商城遺址雙雙入選。至此,鄭州累計有18個項目上榜,位居全國城市之首。

        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單位發掘的這18個項目,時間跨度從舊石器時代到兩周時期,涵蓋聚落、城址等豐富類型,構筑起一條幾乎沒有斷代的文明演進鏈條。這在全國城市中極為罕見,也為中華文明探源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鄭州樣本”。

        本報推出的【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系列報道,以18個入選項目為主線,用考古實證鄭州在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國家形成過程中的核心地位,力求將“厚重鄭州”落于具體、可感的遺址與文物之上,把考古遺址轉化為城市文化認同感和公眾自豪感的源泉,也為文旅融合、城市軟實力提升提供文化敘事支撐。

        商代的恢宏,藏在鄭州商城的巍峨城垣里;商代的威儀,刻在殷墟的青銅甲骨上。然而,三千年前那群最普通的人,他們的喜怒哀樂、柴米油鹽,又該何處找尋?

        答案,或許就藏在滎陽豫龍鎮檀山北麓一片不起眼的田野之下。

        這里,沒有王侯將相的陵寢,沒有震古爍今的重器。一圍淺淺的護溝,一片低矮的半地穴房屋,幾縷從陶窯中升起的裊裊炊煙,為我們拼湊出三千年前普通人的安居日常、勞作百態與精神信仰。

        關帝廟遺址發掘全景 商代陶窯 陶窯內填的土塊 出土的陶器 資料圖片

        這便是關帝廟遺址——2007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黃河以南首次完整揭露的商代晚期小型聚落,一個讓“王者”的歷史暫時退場、讓“百姓”的故事娓娓道來的地方。

        沉睡三千年的晚商家園

        滎陽盆地南緣,有一道東西綿延十余公里的土嶺,古稱檀山。山不高,也不奇險,不過二十余米,安靜橫臥在須水與索河上游之間的平川之上。

        大唐詩人劉禹錫長眠于此,李商隱也葬在山的南坡。沿著310國道駛過,偶爾回望,會看見山頂隱約的墓園。卻很少有人知道,在這片土地的更深處,還有一個古老得多的秘密——三千多年前,一群商代的普通人曾經在這里生活、勞作、祭祀、下葬,然后漸漸消失在歷史的黃土里。

        他們,就住在檀山腳下,如今叫作“關帝廟村”的地方。

        檀山不算巍峨,卻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絕風沙,擋住北來的寒流;山前坡地平緩,南高北低,視野開闊。遠處,索河與須水靜靜流淌,水源豐沛,既無大河泛濫之虞,又能保障生產生活所需。三千多年前,商人的一支隊伍,或許也正是看中了這片“背山面水、向陽避風”的寶地,才停下了遷徙的腳步,在此扎下了根,建起了家園。

        2004年,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的文物普查隊伍行進到滎陽豫龍鎮,在一條沖溝的西岸,考古人員發現了兩米深的灰色文化層。散落的陶片、獸骨,揭開了這片土地塵封千年的秘密。2006年至200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這片遺址進行了長達兩年的大規模發掘,累計發掘面積逾兩萬平方米。拂去層層黃土,一座布局完整、功能齊全的晚商聚落逐漸露出了真容——這是黃河南岸地區首次大面積揭露、功能完備的商代晚期普通聚落遺址。

        用考古學家、關帝廟遺址領隊李素婷的話說:“以前人們對商代的印象,只有鄭州商城、殷墟那樣的王和貴族遺存,不清楚一般的聚落是什么狀態——而關帝廟考古發現,填補了這個空白,對探討商代晚期的聚落結構、社會形態等具有重要的意義。”

        圍溝里的煙火人間

        發掘結果讓所有人驚喜和振奮。

        當考古圖紙上所有遺跡的輪廓被繪到同一張平面圖上時,一個精巧別致的商代村落出現了:整個村落被一條總長近千米的環形淺溝溫柔環抱。

        這條圍溝沒有復雜的防御設施,更像是一道劃分“家”與“外界”的邊界——把生活劃在里面,把死亡劃在外面。

        圍溝南端,特意留出了一個寬約8米的缺口,缺口處有一條南北向的路土,是三千年前人們進進出出的村口。圍溝內側,路的西邊,甚至還有一間朝向路口的小房子,大概是門衛的崗房,把整個聚落弄得像一個“大家庭”,充滿人情的溫度。

        圍溝環繞出一片約2.5萬平方米的區域,這便是村落的“核心生活區”,功能分區清晰:西部是居住區,20余座房址錯落有致,皆為半地穴式單間,平面多為方形,門道一律南向——這是千年不變的中原人擇屋向陽的習慣。房內有灶或火塘,部分房址底部還挖有排列整齊的小圓坑,坑底各置陶器或蚌殼,是建房時的奠基之物,無聲記載著先民對居所的第一份虔誠。

        房屋周邊,遍布著當時的生活設施。33眼水井散布在房址周圍,既有深井供生活飲用,也有較淺的寬口井分布于陶窯附近。井壁有對稱的腳窩,考古人員推斷,當年的人們就踩著這些腳窩下去取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更令人驚嘆的是,居住區外圍還有一個高度專業化的“手工作坊區”。23座商代陶窯整齊排列,窯體結構保存完好,火膛、窯室、煙道清晰可辨。這些陶窯設計相當科學——制泥質陶與夾砂陶的窯各司其職,分工明確,說明制陶已有相當程度的專業化。燒制完成的器物,造型質樸,紋飾簡單,沒有貴族青銅器的繁復華麗,卻件件實用:陶鬲可以煮飯,陶甕可以儲水,陶缽可以盛食。那些陶器口沿上偶爾刻著的符號,也許是工匠最初的“簽名”,樸素得可愛。

        村落中部地勢最高處,是祭祀區。灰黑色的土里夾雜著大量草木灰和燒過的獸骨——先民們用“燎祭”的方式,將祭品焚燒,讓煙氣升騰,與神靈溝通。每逢播種、豐收或災年,全村人便聚于此,焚香獻祭,祈求風調雨順、族群平安。坑內發現有完整的牛骨架、豬骨架。這些都是當時最寶貴的財富,先民毫不吝嗇地獻給天地,只為換取全村的安寧。

        圍溝東北部之外,是墓葬區。215座墓葬成排分布,朝向一致,秩序井然,與城內雜亂的居住區形成了鮮明對比,說明當時的人們對“死”有著與“生”同樣嚴格的禮制觀念。墓葬的形制十分簡單,隨葬品很少,個別的只有一兩件日常使用的陶器,多數只有幾枚作為錢幣使用的海貝,部分甚至一無所有——與商代王陵的奢華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居址、陶窯作坊、水井群、祭祀場、墓葬區,這5個區域布局清晰,功能有別,自成體系。2.1萬平方米的發掘區內,共發掘出商代房基22座、陶窯23座、陶灶4個、灰溝15條、水井33眼、路土3條、墓葬215座、灰坑1721個,出土銅、陶、石、骨、蚌、角等質地文物上千件。一個三千年前的普通村莊,生老病死的全部軌跡,就這樣完整地呈現在人們眼前。

        無字史書里的普通人

        關帝廟村的這批商代先民,究竟是什么人?

        史書記載,商湯建國,定都于鄭州,即“亳”。此后數百年,鄭州商城是整個東亞最宏大的都市。然而商王幾度遷都,人員大批隨遷,留在原地的,便是那些故土難離的普通民眾——田間勞作的農人、窯里燒陶的匠人、山坡放牧的牧人。

        關帝廟遺址所在的滎陽盆地,正是鄭州商城的西部腹地。聚落發掘出的陶器組合,如角狀足陶鬲、碗狀深腹簋、罐、盆、甑、豆等,形制成熟,紋飾精美,與殷墟同期器物相若,又獨具地方特色,顯示出這群人與商代核心文化之間深刻的淵源。

        發掘所見,生活細節比比皆是。

        有一座房址,屋內地面平整堅實,正中央是一個用火燒烤得發紅的灶坑。可以遙想,三千年前的某個黃昏,勞作一天的家人圍坐在灶火旁,火光照亮了他們粗糙的臉龐,灶上的陶鬲咕嘟咕嘟地煮著粟米粥,灶灰里煨著剛剛獵回的野味。這份踏實的煙火氣,這種生活最本真的模樣,又何嘗不是今人追求的幸福?

        地面之下的小圓坑里靜靜地放著陶器,那是房主建房時關于安居的祈愿。有幾處陶缽的口沿,刻著已無人能識讀的刻畫符號,也許是工匠的標記,也許是某種已失傳的約定。祭祀區內整牛骨架被完整埋入土中,火塘邊的灰燼成片堆積,是一次次向天祈福的遺跡。

        更令人動容的,是從墓葬中讀出的生活日常。考古學家發現,許多骨架的膝關節處都有因長期跪坐勞作而留下的異常磨損痕跡,這正是商代普通民眾“跽坐”勞作的證明。他們生前,就是這樣日復一日跪坐在席子上,舂米、制陶、紡織。

        如果說殷墟的甲骨文記載的是王者的歷史——朝廷的政令、宗教的儀程、國君的征伐,那么關帝廟有的,就是一坑一甕一灶一井,是沒有文字記載的平民史。李素婷說:“手鏟和毛刷下,一幅幅歷史畫卷從縱深呈現出來,那種對文物發現的喜悅和由此產生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從未中斷的文明火種

        關帝廟遺址的故事,并沒有在商朝滅亡后戛然而止。

        考古發現清晰表明:這座村落的生命力極其頑強。遺址的主體雖然是商代晚期,但文化堆積卻一直延續到西周早期。這意味著,當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攻入朝歌、商朝覆滅,整個王朝的貴族階層被連根拔起時,檀山腳下的這個普通村莊,生活卻幾乎未受影響。

        周人來了,帶來了新的文化和習俗,但關帝廟的先民們,依然住著半地穴的房子,用著祖先傳下來的陶窯燒制器物,在同樣的祭祀區祈求風調雨順。當然,歷史的痕跡也會悄然留存:陶器的紋飾上,開始出現一些屬于西周的特征。王朝的變幻、文化的更迭,在這里不是一場暴風驟雨,而是一次潤物無聲的漸變。

        一個王朝的興衰,對普通人的生活影響,可能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大。政權可以更迭,王都可以遷移,但只要土地還在,水源還在,村莊還在,生活就會繼續,文明的火種就不會熄滅。

        關帝廟商代聚落的發現,填補了學界對于商代晚期中下層社會形態的認知空白,讓我們第一次看清楚:在宏大王都之外,三千年前的普通人是這樣聚族而居、生產勞作、祭祀信仰。正是憑借如此重要的學術價值,該遺址成功入選 2007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那8米寬的村口豁口、路口旁的小小門衛房,那些整齊朝南的房門、窯壁上的青灰色燒結、墓地里無聲排列的墓冢,早已消散在歷史的塵煙里。但它們曾經在那里。三千年前,有一群人,在檀山腳下生火、制陶、耕種、祭祀,把日子過成了一首樸素、綿長的歌。

        如今,關帝廟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早已落幕,發掘后的遺跡經過科學保護,重新掩埋于黃土之下,回歸田野、歸于平靜。風吹過檀山,拂過田野,莊稼依舊生長,村莊依舊安寧。三千年前的煙火氣息,早已融入這片土地的肌理,融入中華文明的血脈,從未遠去。

        考古學的意義,從來都不只在于帝王將相的宮殿與陵墓。文明的底色,是普通人的勞作與虔誠。關帝廟的故事,是王城之外的故事,是青銅之下、甲骨背后的故事,它褪去王朝史詩的宏大光環,還原為觸手可及的平民煙火。

        這煙火,才是文明最真實、最堅韌、也最溫暖的底色。

        本報記者 秦華

        策劃:璩鵬輝

        統籌:陳 鋒

        執行:孫新峰



        分享到: 編輯:陶莎 統籌: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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