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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丨望京樓遺址:一處城址,摞著兩個王朝

        2026-06-05 來源: 鄭州晚報 鄭州客戶端官方網站 分享到: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

        望京樓遺址:

        一處城址,摞著兩個王朝



        核心提示

        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深化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發表重要講話,為文化遺產的發掘研究、保護利用與宣傳報道指明了方向。

        最新公布的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中,新鄭裴李崗遺址和鄭州商城遺址雙雙入選。至此,鄭州累計有18個項目上榜,位居全國城市之首。

        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單位發掘的這18個項目,時間跨度從舊石器時代到兩周時期,涵蓋聚落、城址等豐富類型,構筑起一條幾乎沒有斷代的文明演進鏈條。這在全國城市中極為罕見,也為中華文明探源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鄭州樣本”。

        本報推出的【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系列報道,以18個入選項目為主線,用考古實證鄭州在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國家形成過程中的核心地位,力求將“厚重鄭州”落于具體、可感的遺址與文物之上,把考古遺址轉化為城市文化認同感和公眾自豪感的源泉,也為文旅融合、城市軟實力提升提供文化敘事支撐。

        策劃:璩鵬輝

        統籌:陳 鋒

        執行:孫新峰



        2010年夏天,新鄭市新村鎮。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一位20多歲的年輕女考古隊員帶著她的團隊,手忙腳亂地給剛揭露出來的重要遺跡做防水。“剛弄好雨就來了,大家都淋成了落湯雞。”多年以后,已是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的吳倩回憶起那個夏天,語氣平靜,嘴角卻帶著笑意。

        他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正在發掘的,是一座將震動整個中國考古界的“雙城”。

        望京樓遺址

        2010年9月至12月,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新鄭望京樓遺址發現了一處“城套城”奇觀——夏代城址在下,商代城址在上,兩座城在同一地點疊壓并存,總面積達168萬平方米。這是中原地區繼鄭州商城、偃師二里頭、偃師商城和滎陽大師姑之后,在夏商大型城址方面的又一重大發現。更令學術界震動的是現代生活層之下居然壓著兩個王朝:二里頭文化城址在下,二里崗文化城址在上。

        2011年1月5日,河南省文物局邀請國家文物局、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等單位的夏商考古專家齊聚新鄭。論證會上,專家們給出了一個擲地有聲的判斷:“十分重大的考古發現。”

        一座封存已久的古邑

        故事其實開始得更早。

        望京樓遺址位于新鄭市新村鎮杜村和孟家溝村以西,北距鄭州市區35公里。遺址西南角有一高出地面約6.5米的夯土臺基,當地人稱“望京樓”,遺址因此得名。

        早在1965年至1996年間,孟家溝及杜村村民在平整土地時,曾陸續挖掘出四批青銅器和玉器。這些器物包括銅罍、銅爵、銅斝、銅觚,還有一件體量驚人的青銅鉞——通長34厘米,刃寬39厘米,是商代出土青銅鉞中最寬的一件。

        消息傳到了北京大學考古學家鄒衡耳中。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片土地之下可能埋藏著一座不同尋常的古城。他認為望京樓出土的銅爵屬于夏代,銅鉞屬于早商,并由此推斷望京樓為夏商時期一座方國都邑。

        這是學術史上一次極具遠見的判斷。此后30余年間,這個推斷始終是一個誘人的猜想。直到2010年,猜想終于等來了驗證的機會。

        夏代玉戈

        為配合鄭新快速通道建設,經國家文物局批準,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正式對望京樓遺址展開考古發掘。年輕的吳倩被任命為項目負責人,帶著考古隊員進駐了這片位于黃水河與黃溝水之間的田地。

        發掘伊始,考古隊就制定了“拉網式地表調查、全覆蓋式大規模鉆探、道路占壓區域重點發掘、重點區域針對性發掘”的工作方案。田野工作是枯燥的,也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勘探進行了一個多月,夯土的蹤跡遲遲沒有出現。

        “凡事就怕認真和堅持”。這是吳倩一直以來的座右銘。考古隊的堅持最終獲得了回報。截至2011年5月,考古隊共調查400萬平方米、鉆探220萬平方米、發掘4000平方米。三重城墻、三重護城河、城門、道路、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墓葬——200余處遺跡從黃土之下漸次浮現。

        一座大城三重城垣

        讓我們先來看看商代城址的模樣。

        這是一座總面積約37萬平方米的古城。城墻外側有寬約15米的護城河環繞。根據墻內與護城河出土陶片判斷,這座城始建于二里崗下層偏早階段。

        令人驚嘆的,是城墻的結構。

        經過細致發掘,考古隊發現城墻由基槽、主體城墻、護城墩及兩側護坡組成。主體城墻建起后,兩側再修筑護城墩和護坡。

         商代卜骨

        護城墩的發現,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結構——多位專家指出,此次發現的護城墩在先秦城垣構造中為首次發現,極有可能是后世城墻“馬面”的濫觴。這一發現不僅改寫了中國城建史,也為鄭州商城城墻的復原提供了新的參照。

        城門的設計,更是令人拍案。

        在三面城墻上共發現城門3處——其中最完整的是東一城門,占地面積2000余平方米。整座城門布局嚴謹,由城墻、兩側護坡、門墻、城門洞及附屬建筑組成。平面形狀為“凹”字形。

        城門兩側立柱柱洞的發現,在以往夏商時期考古資料中前所未見。規模如此之大、形制如此奇特的城門,是夏商時期城市考古的首例。多位專家在論證會上指出,東一城門“突出體現了濃厚的軍事防御色彩”,其“凹”字形結構“應是后期甕城之雛形”——這將中國甕城的出現向前推到了商代前期。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城內的道路系統。

        考古隊在城內發現了4條道路——東西向2條、南北向2條。4條道路兩縱兩橫,基本形成“井”字形,大致將城內分為9個區域。如此規整的路網系統,在以往發現的商代城址中從未有過。

        在L3號路面上,還清理出了4組車轍,這是繼偃師商城之后發現的第二處早商時期車轍,為研究中國早期交通工具提供了珍貴實物。

        在城址中部偏南,一處大型夯土建筑基址被揭露出來。這是一座大型回廊式建筑,北為主體建筑,東、西、南三面為配房,中部為庭院,占地面積近950平方米。這正是商代宮殿的典型格局。

        此外,城內還發現了7座小型房基,其中F2為三間套房;28座墓葬,多有隨葬品,器物組合以鬲、盆、簋、豆為多;206座灰坑;1座水井。出土遺物非常豐富,陶器、銅器、玉器、石器、骨器、蚌器、原始瓷器,還有大量動物骨骼——牛、豬、狗、鹿,一幅生動的早商城市生活圖景躍然眼前。

        一個王朝藏在另一個王朝之下

        如果說商代城址是一座“看得見”的城,那么夏代城址則是“藏”在它之下的另一個世界。

        夏代城址位于商代城址外側,城墻方向為北偏東13°,幾乎與商代城址完全一致。已發現的東城墻長625米,南城墻殘長41米,北城墻殘長32米。城墻被破壞嚴重,僅見基槽和墻體,未見護坡。東城墻外保存有較為完整的護城河。

        最關鍵的是地層關系。

        從城墻解剖溝的剖面可以清楚看到:二里頭文化城墻的基槽,被二里崗文化時期的護城河直接打破。可以想見,當商人來到這里時,夏人的城垣已經廢棄。新的主人沒有在原址上重建,而是在舊城的外側另筑新城,將夏代的城邑變成了自己護城河之下的地基。

        一層黃土,壓著兩個王朝。

        在城址西南部,考古隊還發現了一處夏代的大型夯土基址,而這座基址之上,還疊壓著一座東周時期的夯土臺基。夏、商、東周,三代遺存在同一地點層層疊壓——時間的厚度,在這里觸手可及。

        商代銅鉞 

        望京樓二里頭文化城址是目前已知建于二里頭文化時期的第四座城址,其面積之大僅次于偃師二里頭遺址。而望京樓遺址是迄今為止除偃師二里頭之外,唯一一處地點明確出土有二里頭時期青銅容器的遺址——陸續出土的銅爵、銅斝、銅觚等,早已暗示了這座城邑不同尋常的等級。

        夏商之間,一道被黃土封存的“分界線”

        望京樓遺址的發現之所以震動學術界,核心在于它為“夏商分界”這一重大課題提供了關鍵物證。

        夏商分界是中國早期國家研究中最核心的課題之一。夏代是否存在?商代如何取代夏代?多年來,學者們圍繞二里頭文化向二里崗文化的轉變提出了多種設想,但缺乏地層關系清晰的實例來驗證。

        夏代的廢棄與商代的營建,在地層中留下了不容置疑的時間戳記。望京樓“一地兩城”的發現,補上了這個缺環。

        有學者認為,望京樓夏代城址的性質可能為夏之某一方國都邑——文獻中的“昆吾”“葛國”或“潧國”均有可能。無論結論如何,可以確認的是:它的面積在夏代聚落中極為罕見,它不是一座普通的村落,而是一處高等級的城邑。

        到了商代,這片土地換了主人,改了功能。

        2011年,國家文物局、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首都師范大學、南京大學、山東大學等單位的夏商考古專家實地考察了發掘現場和出土文物標本后表示:望京樓夏代城址面積僅次于夏代都城偃師二里頭,其面積之大在夏代聚落中是極為罕見的,初步推測其性質可能為夏朝某一方國都邑。望京樓商代城址是繼鄭州商城、偃師商城之后河南境內新發現的又一座商代前期城址,其規模雖遜于都城,但遠大于其他建于同時期的城址,望京樓商城城門設施突出體現了濃厚的軍事防御色彩,應該是鄭州商城南部拱衛都城的一個軍事重鎮。

        從夏代的方國都邑,到商代的軍事重鎮——同一片土地,兩個時代,兩種功能,卻始終屹立在黃水河與黃溝水之間。歷史的洪流呼嘯而過,它以沉默的夯土城墻,見證了中國早期王朝更替的關鍵節點。

        更重要的是,朝代的更迭,不是文明的斷裂,而是繼承中的演進。

        一場跨越幾代人的接力

        望京樓的故事,離不開一群人。

        1965年至1996年,孟家溝和杜村的村民在平整土地時,將一件件青銅器和玉器從泥土中拾起。他們沒有據為己有,而是上交給了國家。正是這些樸素的舉動,讓鄒衡做出了那個富有遠見的學術推斷。

        1996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遺址進行了科研發掘,確認其時代屬夏商時期。2006年,為配合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隊又在遺址東南部發掘了2000平方米。同年,望京樓遺址被公布為河南省文物保護單位。

        2010年,吳倩帶著發掘團隊進駐了這片土地。

        彼時的吳倩,剛從鄭州大學考古專業畢業3年。院長找到她:“你帶著隊伍去,目標很明確——找城。”找城,是幾代考古人在望京樓未竟的事業。鄒衡先生的學術推斷、歷次偶然出土的青銅器、南水北調工程的初步勘探——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但需要一次系統的發掘來證實。

        以吳倩為首的發掘團隊做到了。

        從鄒衡的學術洞見,到2010年的實地發掘,再到今天持續不斷的綜合研究——望京樓的故事,是一場跨越幾代考古人的接力。

        2011年,望京樓夏商時期城址入選2010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2013年,它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3000多年前,這里曾是一座夏代方國的都邑。夯土城墻平地而起,護城河環繞四周,宮殿和蓄水池守望著城中的人們,青銅禮器在祭祀的煙火中閃耀——那是中原夏代文明的光輝。

        后來,夏朝落幕,商人來了。他們沒有夷平這座城,而是在其上另筑一座新城。新的城墻拔地而起,旁邊開挖寬闊的護城河。“凹”字形城門雄踞城東,“井”字形的道路上留下車轍。這座城,成了商王朝在南部王畿最堅固的屏障。

        2010年那個夏天,當以吳倩為首的發掘團隊在暴雨中為遺跡蓋塑料布時,他們或許沒有想到,腳下的這片土地會在多年后成為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一個關鍵坐標。

        一處城址,摞著兩個王朝。

        一層黃土,刻著千年興替。

        這就是望京樓告訴我們的故事。

        本報記者 左麗慧 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分享到: 編輯:劉瀟瀟 統籌: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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