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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鄭地編鐘,演繹雅俗和鳴

        2026-06-12 來源: 鄭州晚報 鄭州客戶端官方網站 分享到:

        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

        鄭地編鐘,演繹雅俗和鳴

        核心提示

        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深化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發表重要講話,為文化遺產的發掘研究、保護利用與宣傳報道指明了方向。

        最新公布的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中,新鄭裴李崗遺址和鄭州商城遺址雙雙入選。至此,鄭州累計有18個項目上榜,位居全國城市之首。

        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單位發掘的這18個項目,時間跨度從舊石器時代到兩周時期,涵蓋聚落、城址等豐富類型,構筑起一條幾乎沒有斷代的文明演進鏈條。這在全國城市中極為罕見,也為中華文明探源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鄭州樣本”。

        本報推出的【藏不住的文明底蘊——“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18次“發現鄭州”】系列報道,以18個入選項目為主線,用考古實證鄭州在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國家形成過程中的核心地位,力求將“厚重鄭州”落于具體、可感的遺址與文物之上,把考古遺址轉化為城市文化認同感和公眾自豪感的源泉,也為文旅融合、城市軟實力提升提供文化敘事支撐。

        公元前578年,魯成公十三年。

        晉國聯合諸侯聯軍伐秦。出征前,在社廟舉行的祭祀儀式上,魯國大夫成肅公接受祭肉時神情懈怠,舉止失儀。

        周王室大夫劉康公當即厲聲斥責:“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

        這番話被記入《左傳·成公十三年》,成為后世理解先秦政治倫理的鑰匙。祭祀與軍事,并列為國家根本。

        兩千四百年后,當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隊員在新鄭中華路掘開黃土時,他們或許不會想到,劉康公那句擲地有聲的訓誡,在這片封土之下獲得了最真切的注腳。

        出土的青銅禮樂器

        這便是新鄭鄭韓故城鄭國祭祀遺址。它以17座青銅禮樂器坑、44座殉馬坑、348件鄭國公室青銅禮樂器的宏大規模,較為完整地呈現了周代諸侯國社稷祭祀的禮儀空間,為那個禮樂制度面臨深刻變革的時代,留下了最莊重的實證。

        1997年,它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禮法舊章,時代新局

        20世紀90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浪潮席卷中原。位于鄭州城南的新鄭,迎來了它的快速發展期。

        1996年9月,中國銀行新鄭支行基建工程破土動工。按照慣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先行開展考古勘探。誰也沒有料到,這片北臨新華路、南靠新鄭市實驗中學、西接中華路、東依小高莊村的尋常地塊,竟埋藏著一座東周都城的祭祀圣地。

        考古隊布下80個10米見方的探方,發掘面積達8000平方米。隨著土層逐層剝離,各時期遺跡接連暴露:墓葬152座,商周灰坑791座,水井98眼,戰國烘范窯3座。而在這些晚期地層之下,一個規模空前的春秋祭祀遺址,正緩緩顯露真容。

        這片土地沉默了太久。

        鄭國,始封君桓公友,為周厲王少子、宣王庶弟。公元前806年封于鄭地,都棫林。幽王時,為避犬戎之禍,鄭桓公將宗廟寶器與部分民眾遷寄于虢、鄶之地。公元前769年,鄭武公傾國東遷,占有虢、鄶等十邑,在新鄭另立新都,仍循鄭之舊名。至公元前375年即鄭康公二十一年被韓國所滅,鄭國在此建都長達395年。

        這395年間,新鄭是中原最繁華的都邑之一。然而,1923年李家樓鄭公大墓被鄉紳李銳打井意外發現,出土青銅器100余件,包括蓮鶴方壺、王子嬰次燎爐等禮樂器,器形之大為春秋墓中所罕見。但由于為搶救性發掘,缺乏地層依據,出土物混雜不清,后因戰亂,文物分藏多地,留下諸多學術謎團。

        鄭國祭祀遺址

        七十余年后的這次科學發掘,終于彌補了歷史的缺憾。

        地層關系清晰可辨:多數禮樂器坑直接打破春秋早期地層或灰坑。結合器物風格與特征,其年代上限不早于春秋早期,下限不晚于鄭伯墓。祭祀遺址位于鄭韓故城東城西南部,總面積約22000平方米。17座青銅禮樂器坑、44座殉馬坑、1道夯土墻基,以348件青銅禮樂器為代表的大批珍貴文物,震驚了學術界。

        天子之禮,諸侯用之

        自周公制禮作樂,一套以“禮”區別宗法等級的制度逐漸完善。春秋早中期,這套制度仍在運行。以周天子為核心的政權,為諸侯“定名分”“別尊卑”,從王位繼承、都城規格、祭祀用器,到封地、儀仗、賦稅,皆有法規。

        然而,公元前707年,繻葛之戰,鄭莊公擊敗周桓王率領的王室聯軍,周天子中箭敗走。天子的威嚴一落千丈,制度約束在諸侯國的壯大中受到沖擊。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鄭國祭祀遺址的發現,呈現了一幅禮樂制度在諸侯國層面如何被繼承、被僭越、被重新詮釋的圖景。

        在鄭國車馬坑遺址博物館,象征著王室級別的“九鼎八簋”揭示出鼎簋組合之間的王室等級密碼。

        按周制,“左宗廟,右社稷”。社壇為大地象征,以天為穹廬,不設屋宇,周筑矮墻,稱“社壝”。鄭國祭祀遺址僅發現夯筑圍墻墻基,無房屋建筑遺跡——這與文獻記載的社稷形制完全吻合。遺址內大批馬匹作為犧牲,進一步確認其社稷祭祀性質。這是迄今發現的較為完整的周代諸侯國社祀遺址,對研究周代社祭制度具有重要價值。

        禮器坑中的發現,更具震撼性。

        出土的文物

        以保存完整、未經盜擾的K10為例,坑內出土列鼎9件、鬲9件。另有4座禮器坑均出土列鼎9件、簋8件、鬲9件、方壺2件、圓壺1件、豆1件、鑒1件,共31件禮器。

        這組數字的含義非同小可。

        漢儒何休注《公羊傳·桓公二年》:“天子九鼎,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按周代禮制,“九鼎八簋”為天子配置,諸侯當用“七鼎六簋”。鄭國作為諸侯,卻多次使用“九鼎八簋”,并配以整組編鐘。這是諸侯僭越天子之禮的明證。

        但正如孔子所言:“社稷之守者,為公侯。”祭祀社稷者,必為鄭國國君。在諸侯爭霸的時代背景下,這種僭越已成慣例。鄭國祭祀遺址的“九鼎八簋”,正是那個禮樂制度深刻變革時代的歷史定格。

        禮器坑的排列同樣意味深長。K2、K3、K10形成三坑相連的組群,K2坑周圍又有樂器坑和殉馬坑相伴。K2坑內也出土31件青銅禮器。器物由北向南逐排擺放,鼎、鑒、方壺、圓壺相鄰,鼎內扣有銅鬲或簋,方壺底側擺放成串骨珠——每一件器物的位置,都遵循著某種莊重的禮儀規范。

        K3坑同樣出土31件青銅禮器,排放有序,東西為四排,南北為列。這種“31件組合”反復出現,說明它不是隨意的掩埋,而是一套被嚴格遵循的祭祀用器制度。

        廟堂之聲,民間之韻

        如果說青銅禮器是社稷祭祀的“骨”,那么青銅編鐘就是它的“魂”。

        鄭國以“鄭聲”聞名于諸侯。《禮記·樂記》載,魏文侯問子夏:“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能讓國君聽之不倦的音樂,究竟如何動聽?

        鄭國祭祀遺址的編鐘,為我們理解先秦音樂提供了重要線索。

        遺址共發現青銅樂器坑11座,出土編鐘206件,其中镈鐘與鈕鐘138件,多經調音,為實用樂器。這批編鐘數量之巨、保存之好,是中國音樂考古史上極為重要的發現。

        令人驚嘆的是,考古工作者從腐爛的木質痕跡中,成功復原了編鐘的懸掛結構。

        以K1坑為例,坑內放置編鐘24件——镈鐘一套4件,鈕鐘兩套20件。鈕鐘的鈕插入木梁之中,再用皮繩拴系,而非插銷固定。鐘架由主框、附框和橫撐、豎撐三部分構成,木梁底部有撐柱支撐。鐘梁上殘存淺浮雕花紋,殘留朱砂色彩痕跡。

        K8坑的鐘架更為精美。考古工作者在木梁腐爛的灰痕中,發現了彩繪花紋——浮雕的荷花、花蕾狀透雕裝飾、蛇頭造型的曲形撐柱,龍身潛伏于云紋之中,繁密華麗。這不僅是樂器,更是藝術品。

        編鐘的禮制意義,在于懸掛方式。《周禮·春官·小胥》曰:“王宮懸,諸侯軒懸,卿大夫判懸,士特懸。”鄭國祭祀遺址中,9座樂器坑以3坑1組的形式組合——每坑為1架,每架懸掛鈕鐘20件、镈鐘4件,正是“軒懸”之數,與諸侯地位吻合。編鐘的“軒懸”與禮器坑的“九鼎八簋”相互印證,共同構成鄭國國君僭用天子之禮的完整物證。

        從音樂角度,經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專家對1號、4號坑兩組編鐘測音:1號坑編鐘調音精準,相鄰兩鐘正鼓音相差不過2音分;4號坑編鐘音列結構規范,音色俱佳。鈕鐘音律以宮、商、角、徵、羽五音為主,镈鐘以羽、宮、角、徵四聲為主,繼承西周舊有傳統。從低音到高音橫跨四個八度,有較多半聲音階,易于旋宮轉調,至今仍可演奏出聲色優美的旋律。

        有學者指出,這批編鐘早于曾侯乙墓近200年。如果說曾侯乙墓編鐘以宏大著稱,鄭國編鐘則以多而小巧見長,在編鐘發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地位——上承西周五正聲傳統,下啟戰國大型編鐘的輝煌,是鄭人對古代音樂的重要貢獻。

        在多座樂器坑中,編鐘下均發現了陶塤。經測音,部分陶塤已達到宮、商、角、徵、羽五正音。陶塤一般被視為民間樂器,它們在社稷祭祀的青銅編鐘之旁出現,恰是雅樂與俗樂在鄭國交匯融合的生動證明。

        《論語》中的“鄭聲淫”,歷史上引發無數爭議。現代有學者認為,所謂“鄭聲淫”,恰恰是鄭國音樂突破雅樂條條框框、走向民間與豐富的寫照。從編鐘的音律測音到陶塤的五正音,鄭國祭祀遺址的音樂文物告訴世人:那個孔子感慨“禮崩樂壞”的時代,恰恰是中國音樂走向繁榮的時代。

        黃土之下,禮樂未崩

        鄭國祭祀遺址的發現,不只是器物層面的豐富,更是制度層面的實證。

        禮器坑與樂器坑之間存在明確的匹配關系:多者2坑禮器配3坑編鐘,次之為1坑禮器配3坑編鐘,再次之為1坑禮器配1坑編鐘,還有單獨1坑編鐘不配禮器的情況。這種組合說明,每次祭祀活動規格不同,禮與樂的配合經過精心設計。

        44座殉馬坑的存在,進一步印證祭祀的規模與等級。大量馬匹作為犧牲,與“九鼎八簋”“軒懸之制”共同構成完整的諸侯國社稷祭祀圖景。這是《周禮》《儀禮》等傳世文獻記載的禮儀制度,在考古層位中得到較為全面的實物印證。

        遺址周邊還發現了鑄銅遺存。灰坑中出土的陶范殘塊,既有鑄造鼎、鬲、方壺等禮器的范,也有專門鑄造編鐘的鐘范。編鐘范殘塊上的繩索紋、蟠虺紋、乳釘紋清晰可辨,說明這些禮樂器在都城內就地鑄造。鄭國不僅使用禮樂,也制造禮樂——它擁有一套完整的禮樂生產與消費體系。

        從“天子九鼎”到“諸侯軒懸”,從青銅禮器的規整排列到編鐘木梁的精美彩繪,從殉馬犧牲的莊嚴肅穆到陶塤與編鐘的雅俗交融——鄭國祭祀遺址以無可辯駁的考古實證告訴世人:在中原這片土地上,禮樂文明從未消亡。

        “禮崩樂壞”的時代,恰恰是禮樂制度從周天子手中擴散到諸侯國、從廟堂走向民間、從規范走向豐富的時代。鄭國國君以“九鼎八簋”祭祀社稷,鄭國樂師以“軒懸之制”演奏編鐘,繼承之中有僭越,延續之中有突破——這正是春秋時代最深刻的歷史張力。

        如今,這項曾在1997年大放異彩的考古發現,其遺址在科學發掘后得到了妥善保護。17座禮樂器坑、44座殉馬坑在完成科學發掘與文物提取后,被穩妥地保護于地表之下。那348件青銅禮樂器、206件編鐘,則被妥善保管、展出。其中138件經調音的編鐘,至今仍可奏出兩千七百年前的旋律。

        那些清脆的、渾厚的鐘聲,穿過漫長的時光,穿過厚重的封土,在我們耳邊響起。這鐘聲,是鄭國的回響,是中原的回響,更是中華禮樂文明的回響。

        本報記者 左麗慧 李居正 本文圖片由新鄭市文物局提供


        策劃:璩鵬輝

        統籌:陳 鋒

        執行:孫新峰



        分享到: 編輯:陶莎 統籌: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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