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歲歲安瀾幸福河 ——從八秩治黃到戰略新篇系列報道
黃河岸邊的“鳥語者”
鄭州自然博物館內,正在講解的李長看停下腳步,指向一張照片——那是破殼當天的青頭潛鴨雛鳥,人稱“水中大熊貓”,全球如今只剩2500余只。“你看它,其貌不揚。可在全世界面前,河南最有分量的鳥,就是它。”
李長看,鄭州師范學院生物學教授、鄭州自然博物館館長,與鳥打了整整30年交道,人稱“鳥癡”。癡到什么程度?為了一群鴨子,他7年里往同一片濕地跑了至少幾百趟;每年至少有100天,他是在黃河濕地度過的。2026年暑假,除了下雨無法觀測,其余時間他天天泡在那里。連他自己都調侃:“搞野生動物保護的人,干了幾十年,自己快成保護動物了。”

李長看談起鳥類知識滔滔不絕
一場始于“糾錯”的緣分
1996年,鄭州市區上空飛來大批鷺鳥,媒體追著問他:白鷺進城,是不是鄭州生態變好的標志?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他一腳踏進鳥的世界,用10年時間盯住那片鷺群。結論出人意料:數量最多的不是白鷺,而是夜鷺——白天在樹上打盹、夜里外出覓食的“夜行者”,繁殖季最多時約13500只;池鷺2000余只;而公眾津津樂道的白鷺,滿打滿算不足百只。他并闡明“鷺鳥進城在市區繁殖是人類活動影響的結果,對市區環境造成一定的影響。”
2003年,學校搬到黃河岸邊,這里從此成了他的書房。2009年,他數出鄭州市域黃河有117種鳥;2013年,173種;2023年,283種;2026年8月,290種……數字一節節攀升。
“鳥是用翅膀投票的生態環境評價師。”李長看說,“它飛來、落腳、安家,就是對這片土地投下的贊成票。”
五只鴨子的傳奇
真正的傳奇,屬于青頭潛鴨。
2012年,這個物種被列為世界極危鳥類,全球不足千只。就在那一年的11月底,李長看在中牟雁鳴湖發現了5只——三雄兩雌,其中一只雄鳥頸下有塊三角形白斑。
一個多月后,這群鴨子消失了。未到遷徙季,他斷定它們沒有遠走,一路追到封丘縣陳橋鎮,在偌大的東湖找了一整天,果真找著了:還是5只,還是三雄兩雌,頸下白斑,一一對應。
他繼續追,這一追,追出了一個物種在河南的命運。2017年1月16日,他在民權黃河故道又發現4只。從此,李長看成了這片濕地“不請自來的常客”——帶著團隊裝紅外、拉護網、聘夜巡。2018年監測到143只,2019年達到186只。“青頭潛鴨生性機警,稍有驚擾便會棄巢而去,能在此持續繁育、種群不斷壯大,足以說明這片黃河濕地足夠安寧,食物充足。”
2020年2月,因為青頭潛鴨占全球種群數量18%以上,民權黃河故道國家濕地公園躋身國際重要濕地,也成為河南首個、也是唯一的國際重要濕地。從4只到400多只,李長看跑了108趟。
目前,河南全省的青頭潛鴨已達565只,占全球種群的五分之一以上。全省確認的8處青頭潛鴨棲息地中,6處位于黃河及其故道濕地。更關鍵的是,別處的青頭潛鴨,或來繁殖,或來越冬,像做客;唯獨在河南,一年四季都在。“其他地方是它的驛站,”李長看說,“河南是它的家。”
一次驚心動魄的救援
博物館里有個展覽,名叫“諾亞方舟上的青頭潛鴨”。方舟的來歷,是一次驚心動魄的救援。
2021年繁殖季,民權濕地水位上漲,眼看要淹沒青頭潛鴨的巢,親鳥棄巢而去。李長看和同事找來泡沫箱,把整座巢托舉上去,固定在蘆葦根間——親鳥竟回來了,接著孵。有的卵被徹底拋棄,他們捧回實驗室:混進一只赤麻鴨的窩里,請這位“義母”代孵;沒有親鳥鳴叫召喚,他們就用消毒過的解剖針,像剖宮產一樣,一點點幫雛鴨破殼。如今,民權、陳橋的濕地里,應當都有那些雛鴨的后代——它們沒戴環志,無人能認出,但他并不在意。
自然狀態下,青頭潛鴨的繁殖成功率約為28%,他們把它提高到了46%以上。“它對環境苛刻到什么程度?”他扳著指頭數,“水深1米到1.5米,透明度不能低于1米,繁殖必須在與陸地隔絕的孤島上,島上還得密生蘆葦、香蒲……把這些條件加在一起你就明白,它選中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幾代人的接力
李長看的書桌上,壓著一部大部頭——《黃河(河南段)鳥類圖鑒》。65萬字,750多幅圖,收錄20目64科329種鳥,18種國家一級、64種國家二級保護鳥類(截至2024年),是河南黃河濕地第一部專著。為此,他做了20余年。
而這不是終點。明年就要退休的他,正在趕編《河南鳥類圖志》,將記錄河南鳥類21目82科523種,25種國家一級、94種國家二級保護鳥類(截至2026年8月)。
“1937年,河南省鳥類研究代表性人物傅桐生先生完成法文博士論文《河南鳥類學》。快100年了,還沒有一部書把河南的鳥說清楚。”李長看說,上世紀末,河南高校幾位資深教授就想編這本書,直到離世未能如愿。黃河河南段地處我國3條候鳥遷徙路線的中線,是各種野生鳥類重要的棲息、繁殖和越冬區域。2026年7月,河南首個濕地類型國家生態質量綜合監測站——黃河中游(河南段)站(濕地)在孟津黃河濕地正式揭牌,實現了黃河全流域生態監測上、中、下游的貫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你完不成,把責任推給下一代,但下一代有下一代的事。這個空白,我不填,良心上過不去。”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上世紀,河南研究鳥的人屈指可數,靠目測耳聽,如同古人觀鳥。轉機出現在2013年——河南省鳥類學會成立,高校專家與攝影愛好者、觀鳥人一拍即合:后者需要專業鑒定,前者需要海量信息。如今,僅鄭州“百人百鳥團”就有500人,年輕人多、出勤率高,線索滾雪球般匯來,專業人員再去偽存真、實地核實。
依托博物館、高校、學會和社會志愿者,2012年啟動的“大河安瀾”生態保護志愿服務項目,已開展500多場活動、3800多人次參與,獲評中宣部“四個100”最佳志愿服務項目。
有人問他圖什么。他講起十幾年前對掏鳥蛋的人說過的話:“我是吃鳥飯的人。你把鳥都打跑了,不就是砸我的飯碗嗎?”這不是玩笑,而是一種自我賦予的權柄——鳥不會說話,必須有人替它說話。
鄭州,千年治黃主戰場。從大禹治水到人民治黃80載,從2019年?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這一重大國家戰略提出到今天,一代代鄭州人守護著這條大河。從“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到“讓黃河成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一條河的敘事變了。而李長看用30多年的“長看”,從一聲聲鳥鳴中,感受著母親河最深情的回響。
雨一停,李長看又要“躥”出去了。這是“鳥癡”的宿命,也是他的幸福。
記者 蘇瑜 張競昳 文 唐強 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