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煙花在夜空層層綻放,客廳里燈火暖黃,飯菜冒著熱氣,親人們圍坐一桌,笑語此起彼伏……這本該是一年最安穩、最溫暖的時刻,可很多人卻在人聲最熱鬧的瞬間,忽然心頭一輕,又忽然一沉——沒有難過,沒有爭執,沒有不滿,只是突然覺得空、覺得倦、覺得格格不入。
這種在節日高潮里出現的情緒低落,被心理學稱為“狂歡失落癥”。它不是矯情,不是孤僻,而是當代人在人情、期待、身份、面子多重壓力下,最真實的情緒回響。
狂歡背后沉默的“情緒孤島”
“大人們總是自以為我們一個人在外就是孤獨,其實我們很開心自在甚至享受,回家后還要再演一個‘合格的年輕人’才是累。”中原區29歲正在香港讀博士的范曉曉在電話里說得直白。
每年春節回家,他都會自動進入一種“標準模式”:少說話、多微笑、不反駁、不抱怨、不問敏感話題,長輩問工作去哪里就說“沒定”,問前途就說“在努力”,問婚戀就說“看緣分”。他描述那種失落:“大家越熱鬧,我越清醒。這種‘必須快樂’的壓力,比在實驗室熬夜還累。”今年,他沒有回家,選擇和朋友在國外過節。
對這一代年輕人而言,狂歡失落癥是在最該放松的日子里依然無法做自己。而中年人也在“趕場式”的人情里越忙越失落。
“大年初三那天,我一天趕了三場酒。”高新區38歲的周明靠在椅背上,疲憊不堪:“上午在舅舅家,表嫂拉著我問:‘你家孩子報了幾個奧數班?’下午在同學會,班長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周,我今年剛換了輛寶馬X5。’晚上陪岳父打麻將,我故意輸了兩千塊,他笑得合不攏嘴,我卻在心里算著明天要送的年貨和要回的微信。”
此外,中老年“攀比式”的聚會中,越聊越空的情誼也依舊輪番上演。“今年的姐妹聚會,我是硬著頭皮去的。”金水區58歲的張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老姐妹們一坐下,話題就沒離開過孩子。這個說兒子跟兒媳婦去迪拜過年了,那個又說兒子找了個醫學博士以后看病不發愁,還有說自己當奶奶后的幸福生活。”她嘆了口氣:“我兒子只是個普通的公務員,生活平淡,沒什么值得‘炫耀’的資本,也不想加入,我知道,今天的談資,明天就會變成巷口的閑話。”
“現在的同學聚會,是真的累人。”管城區60歲的王建國語氣里滿是無奈,“晚上五點到場,十點散場,短短幾個小時,我坐得腰酸背疼,回到家直接癱在床上,第二天一整天都起不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他說,以前湊在一起,聊的是年輕時在廠里偷摸抽煙,是一起去河里摸魚,是哪家媳婦又生了個大胖小子,簡單又踏實。可現在呢?一坐下就問:“你家孩子在哪高就?”“孩子結婚了沒,找的啥條件?”“你退休金多少?”“你家房子多大?”
采訪中,多數人表示,一場聚會下來,全是比較、打探、炫耀、打量。幾個小時熬下來,身體累,心更累。沒有人真正輕松。
“情緒表演”帶來的心理透支
節日的喧囂本是溫暖的底色,可為何越是人聲鼎沸,我們內心越容易生出空寂與失落?
河南理工大學副教授、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仝兆景告訴記者,狂歡失落癥的核心,是“情緒表演”帶來的心理透支。
“年輕人要扮演懂事、中年人要扮演強大、老年人要扮演體面,所有人都在節日里維持一種‘完美’。這種持續的微笑、迎合、順從、包容,在心理學上被稱為‘情緒勞動’。它看似輕松,卻會快速消耗一個人的心理能量。”仝兆景解釋道。
而無效社交泛濫,也讓“陪伴”變成了情感消耗。仝兆景指出,現在的節日聚會大多停留在表面寒暄,缺少真正的情感連接。年輕人面對盤問,中年人面對應酬,老年人面對攀比,所有人都在“假裝熱絡”,聚會看似熱鬧,實則充滿比較與評判。
價值感完全外化,是跨年齡層的共同困境。“年輕人被世俗標準定義,中年人被家庭責任綁架,老年人被子女成就捆綁。三者的共同點是:把自我價值寄托在別人的眼光里,這本質上是自我丟失后的情緒回響。”仝兆景直言。
當然,不可忽視的是,在傳統價值觀中,“節日”本身就被賦予“團圓、熱鬧、體面、圓滿”內涵。似乎人們在這個時間必須開心快樂,必須允許被推著走親訪友、維持氣氛、完成流程,許多人漸漸忘了節日最初的意義是休息、心安、回歸。
此外,仝兆景也表示,適度簡化社交是自我保護,可一旦把“少社交”當成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也容易走入另一種誤區。
記者在日常中觀察到,當下,不少年輕人更愿意留在熟悉的小圈子里,沉浸在自己喜歡的語境與話題中,這本身是很真實的生活選擇。仝兆景表示,如果長期困在舒適區內,就容易讓認知變得單一,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錯過更真實、更多元的人間百態。
學會“沉浸式自處”
面對節日里的失落,我們應該如何真正“愛好老己”?仝兆景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卻又無比精準的建議:打麻將。
“其實不僅僅是打麻將,玩劇本殺、聽脫口秀、逛廟會等輕社交其實都可以,它們之所以能有效緩解狂歡失落癥,是因為它完美契合了現代人最需要的‘低壓力陪伴’。”仝兆景解釋道,“與飯局上的寒暄、攀比不同,我們在輕社交的時候不需要強行聊天,不需要表演快樂,專注事情本身就是最好的交流。它實現了‘人在一起,心不緊繃’的理想狀態,既能擺脫孤獨,又能保留內心的安靜,剛好治愈‘熱鬧中的孤獨’。”
其次,要接納自我:允許自己“不開心”,才是對自己最好的善待。“當然也不必強迫自己必須熱鬧、必須快樂,情緒沒有對錯,接納低落,反而能更快走出內耗。”仝兆景說,“當失落感來襲時,不要急著對抗,試著給自己一點時間,聽音樂、逛街、打球、練字,或者和信任的人傾訴,讓情緒自然流淌。”
同時,也要學會拒絕無效社交,守住情緒邊界。“不想參加的局可以委婉拒絕,不想回應的攀比可以輕輕帶過,不必為了面子消耗自己。”仝兆景建議,“和真正聊得來的人小聚,說幾句真心話,比十場熱鬧的聚會更能治愈人心。”
最重要的,是自己把注意力從外界拉回自身,重建內在穩定感。“大多數空虛,都源于我們太在意別人的眼光、評價、標準與期待。我們習慣在比較中確認自己,在熱鬧里尋找存在感,可一旦喧囂散去,自我就會變得模糊。想要擺脫失落,就要學會把價值判斷收回到自己手里。”仝兆景說道。
當然,走親戚換一種心境也能走出新意。仝兆景建議,年輕人可以不必提前揣著“又要被盤問”的緊繃,試著放下防備,主動靠近那些我們平時不接觸的煙火日常。聽一聽親人們的人生起落,這份從真實人情里長出來的見識與溫度,這是算法推不來、網絡給不到、圈子里學不來的。
“走親戚本質是走近一段段鮮活人生,接住一份份近在身邊的溫暖與啟迪,多年以后你甚至可能會懷念現在的時光。”仝兆景總結道。
時代在發展,年俗在更新,人們對春節的理解也在悄然改變。從追求場面熱鬧、體面周全,到向往內心自在、精神豐盈,這既是生活理念的進步,也是社會文明程度的提升。真正的年味,是在家人心安、真情相伴中;真正的團圓,是在彼此理解、彼此尊重里。
新征程上的新春佳節,應成為心靈休整、情感滋養、精神蓄力的溫暖驛站。愿我們都能卸下不必要的情緒負擔,接納彼此,于煙火中守初心,于喧囂中守定力,以更從容、更平和、更健康的心態擁抱生活,在平凡日常里收獲穩穩的幸福,在同心奮進中奔赴更加美好的新年。
本報記者 陶然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