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7點,黃河岸邊的冷風直往身體里鉆。臺招娣和老伴兒裹緊棉衣,來到中牟新區萬灘鎮安莊村的一塊蓮藕池塘。他們彎下腰,手中的鐵鍬在泥土里小心探尋、翻動,再用手細細摸索,一根近一米長、沾滿黑泥的蓮藕被完整地取了出來。
臺招娣今年60歲,家住中牟新區雁鳴湖鎮。在他們身后,數十位挖藕人散布在棋盤格般的蓮藕池里,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中。“挖一斤掙五毛錢,俺倆一人一天能挖200斤。”臺招娣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說。
這一鍬一鍬從泥土里“刨”出來的,是一家人的生計,也是一個村莊30年來的產業圖景。
泥塘里的“黃金歲月”
安莊村的蓮藕故事,始于一場場“被逼無奈”。“從1994年,一家一戶就開始嘗試著種蓮藕。為啥?咱這兒地勢低洼,水一上來,別的莊稼都泡湯了,可蓮藕,它離了水反而活不成。”村支書安書坡對當年的事記得門兒清,他也是最早“吃蟹的人”之一。2002年,安書坡咬牙承包了17畝水洼地,自己下田挖藕,一畝地能凈賺2000多元,“在那時候,可是筆好收入。”從幾畝試種,到如今2000多畝的連片荷塘,蓮藕用實實在在的收益說服了村民。它不挑地,偏偏安莊村黃河邊的沙質土和豐沛水源,給了它極佳的品質。
“咱安莊的藕,酥脆無渣,挖出來雪白,不像有些地方的藕容易發黑。”種了六七年蓮藕的承包戶楊東旭說,“這藕拉到萬邦市場是搶手貨,不少商販也會主動到地頭等著收購。”30年間,這根藕從救急的“糧”變成了致富的“寶”。
在安莊,對于上百戶種植戶來說,蓮藕收入能占到家庭總收入的七成以上,是名副其實的生活“支柱”。
給藕“穿衣”,為村“造血”
繁盛之下,暗藏“冰刺”,泥塘里的“黃金”,卻常裹著一層市場的“冰碴”。最近,安書坡總是眉頭緊鎖:“價格掉得厲害,前陣子還能賣3塊,現在一斤不到兩塊錢。”他給記者算了筆細賬:每畝地產量約4000斤,眼下賣價一塊八九,去掉挖藕的人工成本,再扣除地租、肥料、水電,最后落到農戶手里的,一畝地只有六七百元利潤。這也是安莊蓮藕產業最脆弱的“腰桿”——沒有定價權。銷售全靠批發市場和菜販上門,價格如坐過山車。更關鍵的是,產品只有鮮藕這一張“面孔”,沒有其他緩沖市場風險的“蓄水池”。“你看這一堆堆挖出來的,要是短時間賣不掉,心里就發慌。”安書坡指著塘邊覆蓋著保溫膜的藕堆說。
在安莊村委辦公室里,一份名為《蓮藕產業升級發展思路》的藍圖,正被反復打磨。它的核心很明確:給原始的蓮藕“穿上衣服”,讓價值留在村里;為脆弱的產業“鍛造鏈條”,把命運握在手中。
第一步,是“變身”。計劃由村黨支部牽頭,成立蓮藕加工合作社,村民可以入股。首要目標,是讓藕從“論斤賣”的食材,變成“論包賣”的商品。“我們先上馬清水藕罐頭、便攜藕粉,還有咱們本地特色的即食鹵藕。”安書坡解釋說,這些技術門檻不高,市場接受快,能讓資金快速轉起來。長遠看,藕汁飲料、藕酥零食等高附加值產品也已進入視野。更重要的是,他們將建立自己的標準,打造“安莊原產”標識,讓好品質換來好品牌。
第二步,是“觸網”。不能再只等客戶來敲門,村里計劃搭建自己的電商直播間,培訓本村的年輕人當主播。“就從這藕塘邊上開始播,讓網友在線看看咱們的藕是怎么從泥里出來的,怎么變成干凈的產品。”同時,直接對接周邊商超和社區團購,縮短從田間到餐桌的距離。“知名度打出去,渠道自己就寬了,咱的腰桿才能硬起來。”安書坡說。
未來的藕池,還能更遼闊
夏天的千畝荷塘,荷花盛開時已能吸引不少游客和網紅。在這份藍圖里,這片土地的未來被描繪得更立體:它既可以是一個現代化的蓮藕加工廠,也可以是一個集采摘、觀光、科普于一體的田園綜合體。春游湖、夏賞花、秋采蓮、冬賣藕,讓四季藕塘都有產值,讓生態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
天色向晚,臺招娣和老伴兒將最后一車藕拉上壩子。他們的身影,與遠處村委會燈光下的人們,被暮色連接在了一起。前者,用辛苦的勞作,守護著產業堅實的基礎;后者,用最迫切的謀劃,尋找著突破瓶頸的路徑。
從1994年為了應對水患而無奈種下,到如今成為2000多畝的支柱產業,安莊蓮藕的上半篇,寫滿了中國農民因地制宜、堅韌求存的生存智慧。而它的下半篇,正緩緩展開——那是一場從“泥里刨食”到“泥里掘金”的深刻蛻變,是關于一個村莊如何將自然的饋贈,通過組織化、標準化、品牌化的淬煉,鍛造成一把打開鄉村振興之門的金鑰匙。
泥塘依舊,但挖藕人每一次彎腰的收獲,或將擁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本報記者 張朝暉
通訊員 熊志偉 趙萌萌 徐少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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