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將至,鄭州各區婚姻登記處又要排起長隊。但把時間拉長看,今年七夕,鄭州市民政局統計的結婚登記數字是1164對。去年七夕,這個數字是2176對。
同一天,中原區民政局新的婚姻登記處在五建時光匯婚慶產業園開放。多國語言“我愛你”的網紅墻前,新人們撐著傘排隊拍照。
一邊是登記數在降,一邊是跟結婚有關的體驗在升級。這兩個方向相反的事實擺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問題:鄭州年輕人對婚禮的態度,到底在發生什么變化?
登記數降,不等于不想結婚,而是不想按老規矩結。記者走訪鄭州婚慶市場發現,這背后是一場關于“婚禮到底為誰而辦”的悄悄的重估。結婚不再是必須完成的“規定動作”,而是正在變成一件可以自己定義的事。
婚紗照不掛墻 婚禮不演給別人看了
書麗決定不找影樓了。她刷手機時看到一條推文——上傳幾張日常自拍,輸入風格關鍵詞,足不出戶就能拿到婚紗照。花了100多元,幾天后收到七八十張成片。“有幾張復古膠片風的效果特別好,色調濃郁,氛圍松弛。”
覺得好的人說,AI把婚紗照從“影樓流水線”里解放了出來。覺得不好的人也有理由——有消費者花1138元下單,反復修改后“越修越奇怪”,商家不退。有商家透露,單套AI婚紗照綜合成本不足30元,100多元的定價,利潤空間其實不小。
相比上萬的婚紗照,盛盛只花了2000元。“放手機里一年到頭翻不了幾次。這錢拿去添置家電、出去旅行,都比掛墻上強。”但她也承認,拍的時候家里人挺高興的,儀式感這個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婚紗照的“去留”只是第一步。到了婚禮當天,年輕人開始重新分配那筆預算。
在鄭州,有人干脆把婚禮辦進了火鍋店。今年5月4日,鄭州巴奴毛肚火鍋概念餐廳里,一對00后新人辦了場婚禮。整場核心儀式不到20分鐘。新郎李言對著全場喊:“儀式到此結束,咱們正式開涮!”近30張餐桌旁,親友圍坐涮毛肚、碰杯嘮嗑。新娘常雯嘉說:“婚禮就應該簡簡單單,不需要講究那么多大排場。”
滎陽一對新人則把公交車當成了婚車。一輛裝飾著大紅喜字和蠟筆小新貼紙的公交車,代替豪華車隊。新娘父親張先生說:“比起講排場,這樣的婚禮更有紀念意義,人情味十足。”
還有人請來了Photobooth。鄭州本地商家“一刻Photobooth”一小時1099元,相紙不限量打印。賓客隨手拍下的笑臉,可能比影樓里擺拍兩小時的成片更有溫度。
婚禮的主題,也在從酒店宴會廳里“長”出來。火鍋婚禮之外,草坪婚禮在鄭州近郊的莊園和酒店悄然興起。滎陽的山谷恰恰被年輕人叫作“現實版塞爾達”,拍婚紗照的人一茬接一茬。更遠一點,還有人把婚禮辦進田野,辦成果蔬主題——布景是能帶回家的南瓜彩椒,婚宴結束賓客打包帶走,留下的只有一桶廚余。
主題婚禮、旅行結婚、不收紅包、整頓喜糖、奶茶代酒、麥記吃席、取消接親環節……這些在過去看來“不像婚禮”的做法,如今正在成為越來越多鄭州年輕人的選擇。年輕人正在用行動投票,把預算從“別人看得見的地方”挪到“自己感受得到的地方”。
不是花不起
是不想為不認可的東西買單
這些選擇指向同一個變化:年輕人不再為“整場婚禮的排場”付費,他們只為那些自己真正在乎的瞬間付費。
河南省商業經濟學會副秘書長胡鈺表示,從談婚論嫁到婚禮舉辦,除了新人,雙方的家人和親朋好友也是參與者與見證人。傳統觀念中,結婚是一個家庭中的大事,許多父母在孩子還沒成年時就已經開始準備,談婚論嫁的各項支出和活動父母會開心地操辦。可以說以前的婚禮是“給別人看”的。現在,年輕人把婚禮當作“給自己用”的。他們要的是過程本身的滿足感,不是別人眼里的體面。
但胡鈺也強調,無論哪個時代,結婚也意味著人真正的成長和分別,成家立業由此始。
所以,變的從來不是“結婚”這件事本身,變的是每一代人表達鄭重的方式。今天的年輕人不拘于傳統的談婚論嫁流程和消費形式,更多地采用自己喜歡、能帶來美好體驗的產品與服務。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當年輕人想“精確消費”時,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信息并不對稱的市場。
走訪中也有不少人反映,婚慶市場的一些不良現象正在消耗年輕人的信任。比如訂婚紗照時銷售口頭承諾“無隱形消費”,到店選紗才發現好看的主紗全被劃進VIP區;拍攝當天外景車費場地費事前不提;原片效果差,找商家協商重拍,對方拿合同條款推諉。類似的還有婚宴菜品縮水、司儀臨時換人、合同里違約責任寫得含糊其辭。
河南省消費者協會和河南省婚慶服務行業協會曾聯合發布消費提示:別只看低價,簽約前問清套餐內容和額外費用,合同謹慎簽,憑證保留好。兩家協會點出的痛點——服務與承諾不符、隱形消費、貨不對板——正是年輕人“精確消費”路上最大的攔路石。
年輕人不是花不起錢,是不想為不認可的東西花錢。
當“怎么結”變了
行業不能還站在原地
綜合看來,AI確實降低了“自我表達”的門檻。據查詢,電商平臺上,AI婚紗照服務店鋪已超過百家。不少消費者開始問:如果AI花兩小時就能做出類似效果,我為什么要花兩天時間、上萬塊錢,去忍受一個可能翻臉的銷售?
但影樓真正的敵人,不是AI。很多新人依然重視享受婚禮籌備的過程,真正的問題是消費者“信不過你”。
消費者這邊,胡鈺建議,簽約前得問清楚三件事:修改次數有沒有上限?不滿意能不能退款?哪些環節用AI、哪些是實拍?把答案落在合同上。
商家這邊,也需要把“透明”當成賣點,而不是成本。“一個敢于把套餐構成、加價項目、修改次數全部寫在明面上的影樓,反而會變成稀缺品。誰先做到,誰就能在下一輪競爭中拿到入場券。”胡鈺說。
所謂“重新定價”,實則是“精準定位”,定的不是婚禮該花多少錢,而是這筆錢該由誰說了算。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浪漫和表達方式,每一代有每一代的結婚慶祝儀式。不要用過去的眼光或者標準要求今天的年輕人,允許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表達‘愛’,確定‘幸福’,結婚的意義自然呈現。”胡鈺笑著說道。
排場也好,簡辦也好,AI婚紗照也好,火鍋婚宴也好,其實都只是形式。形式再新,也替代不了一件事:兩個人是不是真心想在一起。
2026年9月,國新辦發布會上,國家衛健委主任雷海潮明確提出要“積極宣傳正確婚育觀”。什么是正確婚育觀?核心是四個轉向:從家族義務轉向個體發展,從被動遵從轉向自主選擇,從角色綁定轉向責任共擔,從重禮輕情轉向重情輕禮——婚事簡辦、抵制高價彩禮、反對攀比大操大辦。
而鄭州年輕人正在做的事,恰恰是這四條轉向的民間自發實踐。
婚禮可以定價,婚紗照可以定價,婚宴可以定價。但真心相愛這件事,沒有價目表。當有個人能讓你在柴米油鹽里也覺得踏實,那場婚禮怎么辦,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本報記者:陶然 文/圖

《 鄭州晚報》版面截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