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今年春天,鄭州突然變“年輕”了?
不是那種多建了幾棟玻璃幕墻的年輕,是走在街上,抬頭一看,整棟樓都是你喜歡的演員、動漫角色、電競選手。商場扶梯貼滿了徽章,連衛生間鏡子都貼著應援貼紙。
這就是“痛經濟”——“痛”來自日語“痛車”文化,不是疼痛,而是熱愛到近乎偏執的表達:把一份喜歡,鋪天蓋地地“糊”滿一棟樓、一面墻、一段扶梯。
而鄭州,正成為這場年輕人狂歡的主場。從磨街文創園到鄭東新區,一座座“痛樓”在這個春天密集亮起來。
有意思的是,幾乎同一時間,鄭州剛出臺新一輪青年人才新政:今年目標留鄭青年20萬人,再推1萬套人才公寓。從“免費住、廉價租”到“樂業小站”,真金白銀告訴年輕人——鄭州值得你留下來。
一邊是政策“硬投入”,一邊是文化“軟著陸”。這個春天,鄭州用一棟棟被熱愛“糊”滿的樓,給出了“青年友好型城市”最生動的答案。
當熱愛“包漿”城市空間
4月初,記者走進中原區磨街文創園。斑駁的紅磚老墻上還留著鄭州老工業廠房的痕跡,但成毅在《兩京十五日》里飾演的朱瞻基巨幅海報已鋪滿整面墻體。
“我凌晨5點就從商丘出發了,轉了兩趟車,就為趕在中午前拍一張沒有逆光的照片。”粉絲小蘇抱著相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打卡攻略——連哪個角度能把海報、老墻和藍天一起框進鏡頭,都標得清清楚楚。
園區里沒有喧鬧,只有輕聲交談和快門聲。保安王大哥說:“我不認識這個小伙子,但這些姑娘娃特別懂事。”旁邊奶茶店老板娘說:“這陣子生意翻了三倍。她們追喜歡的人,我們做生意,互相都舒心。”
轉向市中心,4月10日,演員張凌赫陌森眼鏡主題應援在鄭州正弘城啟幕。巨幅海報鋪滿下沉廣場墻面與階梯,紅色主視覺在春日街頭格外亮眼。扶梯、通道、轉角處均布置了主題畫面,沉浸式應援氛圍吸引不少路人駐足。
一位90后女孩告訴記者:“我不是他的粉絲,但在鄭州看到這么大規模的宣傳,覺得很有趣很用心。”
來到鄭東新區銀泰inPARK東半島廣場。水岸邊上,熱播劇《白日提燈》的“痛樓”臨水而立。劇中男女主相擁的紅衣主海報放在視覺中心,兩側是角色定妝照。傍晚燈亮起來,倒影在水面上晃動。
“我追這本書追了兩年,從連載追到實體書,再追到劇。”書粉小林從開封趕來,手機殼里還夾著一張手寫角色臺詞紙條,“小說里有一段是水邊的場景,沒想到應援真的選在了水邊。”
如果說磨街是“墻”,銀泰是“樓”,那么TK360就是一個完整的“場”。最直觀的是“吧唧痛梯”:數萬枚動漫徽章鋪滿四層扶梯,陽光穿過穹頂,折射出細碎光點。中庭懸掛巨幅吊幔,轉角布置IP打卡點,連衛生間鏡子都貼著應援貼紙。周末主題市集上,幾十個攤位賣著吧唧、立牌和手作痛包;隨機舞蹈音樂響起,十幾個女生同時跳起來。
“以前只能在線上換谷、曬谷,”一位大學生靠在墻邊,痛包上別了十幾個徽章,“現在終于可以線下‘以谷會友’。”
商場工作人員表示,他們聯合商戶與粉絲社群,把整個商場打造成“粉絲友好型”社交空間——周末客流同比增長40%,有粉絲甚至專程從山東開車過來待一整天。
在MCN機構工作的鄭州高校學生樂琪說:“我大學4年在鄭州,覺得什么都好,就是有點‘悶’。沒有那種‘哇這里好酷’的感覺。但今年不一樣了。走在路上看到整棟樓都是我喜歡的人,突然覺得這座城市變得好年輕、好有活力。”
為何是鄭州?
這場“痛”的狂歡,既是年輕人熱愛的自然流露,也是一場被商業精準計算的“情緒生意”。
一位從2018年就開始組織線下應援的鄭州粉絲站站長告訴記者,她剛帶著團隊在某商場落地了一場痛樓活動,籌備了整整一個月:“以前我們只能在微博超話里喊,現在我們可以讓整條街的人都看見。線上打榜再多,都不如你站在那棟樓前拍張照來得實在。”
從武漢專程來鄭州參加活動的粉絲悅悅說得更直接:“在武漢談了3家商場都沒成,鄭州這邊第一家就同意了。”鄭州一家大型商業體運營經理坦言,鄭州商業體量龐大但同質化嚴重,空置率壓力下,運營方急需“新故事”來引流。痛樓的改造成本相對可控,但帶來的話題效應和年輕客流,遠超同等投入的傳統營銷。打造痛樓,核心是瞄準Z世代的情緒與社交需求,為二次元群體提供線下“歸屬地”。“我們聯合場內商戶和粉絲社群,不僅做打卡場景,還定期辦主題市集、隨機舞蹈和only展。希望通過常態化運營,把商場變成一個‘粉絲友好型’的社交空間。”痛樓本質上是“亞文化出圈”現象。“這種文化現象的背后,是年輕一代對美學和視覺呈現的重視,把個人情感變成了公共空間的文化景觀,成為一種‘為熱愛與自我認同買單’的情緒消費方式。”
他還特別提到鄭州的城市特質:“鄭州是火車拉來的城市,人口結構年輕,外來人口多,文化包容性強。痛樓放在文化壁壘較厚的城市可能會遇阻,但在鄭州,大家更多是‘好奇’而非‘排斥’。”
但“包容”只是底色,“需要”才是推手。調研中記者了解到,相比一線城市商場對版權、審批的謹慎態度,鄭州的運營方更愿意試錯。一位業內人士私下表示:“在鄭州,你拿出一個能帶來年輕人的方案,只要安全過關,商場基本不會拒絕。”
西南政法大學博士生導師蔡斐則從城市治理角度補充:“痛樓涉及場地審批、安全管理、版權等問題。鄭州能有這么多痛樓落地,說明管理者態度開放。但包容要有邊界,消防安全、人流管控這些底線不能放松。”
從粉絲狂歡到城市文化資產
痛樓能不能從粉絲自嗨變成城市名片?
畢業后在二砂開了一家文創店的郭超陽關注痛樓現象已經大半年,如今正在跟幾個粉絲站溝通,想把“痛經濟”從“短期活動”升級為店鋪的“長期IP”。他正在考慮做“主題月”——某個月做國風主題聯動古裝劇,某個月做二次元主題聯動虛擬偶像,某個月做電競主題聯動KPL。“把這種‘痛經濟’變成常態化的文化事件,對店鋪有穩定客流預期,對粉絲有穩定打卡預期,對城市也有一個可預期的文化標簽。”
但他也表示,這個設想需要跨越三道坎:版權合規上,目前多處于“粉絲自發、商場默許”的灰色地帶,一旦版權方追究風險不小;審美疲勞上,痛樓依賴新鮮感,遍地開花后粉絲還愿專程跨城打卡嗎;運營能力上,從蹭流量到做生態,需持續投入IP更新、社群運營與安全管理。
河南茵念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視覺總監趙丹從更宏觀的角度給出三個建議:政策上,出臺針對“青年文化快閃活動”的簡化審批流程;空間上,在商業體和文創園里預留“可變空間”,方便快速布置;傳播上,把鄭州的痛樓現象作為城市故事來講,吸引更多粉絲站把鄭州當成應援首選地。
如今,鄭州的痛樓正在從小眾走向大眾,從粉絲自嗨走向城市現象。而它能否走得更遠,取決于這座城市有多大的胸懷去包容年輕人的熱愛,又有多大的智慧去將這種熱愛轉化為城市的文化資產。
所謂青年友好型城市,不是什么宏大的口號。就是年輕人想亮一棟樓的時候,這座城市愿意把燈打開。這個春天,每一棟亮起來的樓都在說:鄭州,正在被重新看見。
記者 陶然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