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運像一條滾燙的河流，每年按時漫過中國的地理版圖。交通運輸部數據顯示，2026年春運自2月2日開始，截至2月16日，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累計已超35億人次，日均超2.3億人次，比2025年同期增長4%。而在這條返鄉洪流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猶豫與堅定。
在河南，這幾天，記者跟不少返鄉的年輕人、在家等孩子的父母、以及相關專家、心理咨詢師聊了聊。聽聽他們怎么說，也看看我們自己，在這個春節的歸途上，心里到底裝著啥。
嘴上喊著“不想回” 身體卻很誠實
數據顯示，春節假期首日，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預計達2.86億人次，同比增長10.5%。
35歲的周雨是其中一員，在深圳做新媒體的她節前一度決定“留守”。她告訴記者，回家更像“應付場面”：“一進家門，就得開始應付。我二姨年年問‘有對象沒’，我三嬸年年問‘現在一個月掙多少’，我堂姐年年拿她家孩子跟我比。我不是不會答，是不想答。在深圳，我一年說的話可能都沒回去那七天多。”可那天，母親一句“你姥爺腰疼硬扛給你腌辣白菜，就等你回來”，瞬間讓她破防。
“我是怕被圍觀、被比較，可我更怕，等我真不回了，最想我的人見不到我，特別是自己的上上輩，真的是見一面少一面。網上說的恐歸，大多只是情緒，父母在不遠游，父母還要照顧他們的父母，已經很辛苦了，所以只要能買到票，沒人真舍得丟下家，就算錯峰也要回去。”
32歲的鄭州程序員劉一鳴，他和愛人是一個村的，每年必帶妻兒回豫東農村。城里生活自由隨性，老家規矩多、禮數繁，走親戚、問長短讓他頭疼。但每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他爸喝兩口酒就開始講他小時候的事，他媽在旁邊笑。“那種時候我就覺得，親情面前，麻煩算個啥？回就回吧，還能跟小時候一樣吃到我爸做的熱氣騰騰的糖醋大鯉魚真的值了。”
在海南當老師的陳雪，時隔三年今年第一次帶兒子返鄉。過去常因育兒觀念和母親爭執，穿衣、吃飯、作息都能吵起來。但她堅持回來：“兒子在海南長大，他的世界是海、是沙灘、是椰子樹。我想讓他知道，媽媽的世界里，還有麥田、有雪、有大鍋菜。我不想讓他忘了他根在哪兒。”
對于和母親的爭吵，她看得通透：“當了媽媽才知道，吵兩句不算事，那是愛的象征，過年本來就是吵吵鬧鬧，還能坐在一起吃飯，這才是家。”
在上海做設計15年的李然，每年早晚都要回家，每年都會去看看自己的小學、初中、高中以及童年生活的區域。是看看老家的變化，也是看看自己還能不能接上那個茬。
她坦言，自己也煩親戚追問收入婚事，但明白這是長輩笨拙的關心。“我回來是看童年成長待的老街、聽鄉音、陪我媽嘮叨。這些煙火和牽掛，大城市給不了。我也怕各種‘騷擾’，但我更怕老家越變越陌生，更怕陪父母的時間越來越少。”
如今，即使在鄭州周邊的村里，父母也在用最實在的話說著對孩子的盼頭。滎陽62歲張阿姨的女兒35歲，在北京有一份自己的事業，無論身邊人怎么說，張阿姨從不催孩子回家，更不催婚。“她自己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在外面更是辛苦，回家就是歇著的，什么工作、婚姻都是給別人看的，她有她的生活方式，孩子平平安安開開心心比啥都強。”
大數據顯示，2026年春節，“反向過年”漸成新趨勢——從“年輕人返鄉過年”轉變為“接父母來城市過年”。中牟58歲的李大叔跟老伴今年主動提出想去成都過年，兒子在那邊工作：“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有自己的活法兒。家不是捆人的繩兒，也不想因為價值觀的不同給他們添煩惱。我們能做的，就是互相尊重理解，他們買不到票、工作忙，我們就背一堆他喜歡吃的家長味道去他的城市，感受他的生活，走進他的日常，了解他的內心。”
為啥一邊怕回 一邊又非得回
跟好多人聊下來，不管年輕人、父母，還是專門研究這事兒的老師，對“恐歸又返鄉”這個現象，都有自己的看法。
心理咨詢師王敏接過不少有返鄉焦慮的年輕人。她覺得，怕回家不是不愛家，是年輕人自己心里更有數了。“找我聊的年輕人，焦慮是因為他們在城市里活出了自己的樣兒，有自己的隱私和邊界。可老家的熟人社會，習慣用更直接、更密的方式表達關心。這兩種方式撞一塊兒，年輕人肯定覺得不舒坦。這不是不懂事，是長大了的正常反應。”
從河南走出去的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生劉夢雅從社會發展的角度分析：“這背后是咱們國家幾十年大規模人口流動的結果。河南是人口大省，鄭州是中心，多少年輕人從村里到城里，從小城市到省會，從新一線到北上廣深。他們學會了現代社會的規則，心里也還留著那份鄉土情。離得遠了，就想；想多了，觀念上也有了差別。這不是親情淡了，是社會往前走，大家心里得有個適應的過程。”
好些返鄉的年輕人也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們不是不戀家，是我們和家人，活在了兩個不一樣的節奏里。”29歲從事殯葬服務的王浩說：“城里看重個人能活出啥樣，老家看重日子過成啥樣。比如我的職業，家里人很多都不理解，可是我們想要自由，爸媽想要安穩、面子。30年前的鑰匙肯定打不開現在的鎖，其實不是誰對誰錯，是大家經歷的東西不一樣了。”
“網上好多人把回家那點小煩惱放大了，現實哪能那樣。”在鄭州做行政的趙佳說，“大多數爸媽沒那么不好說話，大多數家庭也沒那么多矛盾。那些吐槽也就是一時情緒，不能代表真正的親情。”
劉夢雅也補充道：“流動的中國，改變了好多家庭的相處方式，但沒變的是中國人的精神根兒。不管走多遠，家在心里頭還是那個歸宿，家人還是最惦記的。所以情緒歸情緒，真要選，還是回家。”
王敏也表示，年輕人的“恐歸”，說到底是想要更舒服、更被尊重的親情。“他們不是拒絕回家，是拒絕被評判、被比較、被安排。他們想要的，是被理解、被接納、被無條件地愛著。而這，正是親情往更好的方向走，開始的時候。”
采訪里，不少爸媽也覺出了兩代人之間的變化。新鄭一位56歲的媽媽說了：“我們那輩人，一輩子就圍著家里轉。現在的孩子，要干事業、要有夢想、要有自己的空間，獨立性個體性很強，我們慢慢也懂了，不能再用老眼光去要求他們了。”
咋讓回家不焦慮 大伙兒這么說
面對“恐歸”這個情緒，不管年輕人、父母，還是老師，都在琢磨一件事：往后，咋能讓回家變得更輕松、更暖心、更踏實。
“對爸媽來說，最好的愛，是學會適當放手。尊重孩子的人生選擇，尊重他們的生活節奏，少問兩句，多聽聽；少比一比，多陪陪。家的意義，是讓人能松口氣，不是讓人累得慌。兩代人都要長大。年輕人學著體諒，父母學著尊重，這是親情最好的樣子。”王敏客觀建議道。
西南政法大學傳播學教授賀建平則從社會發展角度分析：“以后，城鄉發展的差距會越來越小，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的差別也會慢慢緩和。鄭州作為國家中心城市，正帶著整個中原城市群一塊兒往前走，若工作機會多了，基礎設施健全了，更多人能在家門口干事創業，物理距離近了，心理距離自然也就近了。”
好幾個返鄉的年輕人也說了自己對以后團圓的盼頭——“我希望以后回家，沒人給我貼標簽，沒人拿我跟誰比，就安安靜靜待幾天，吃吃飯，聊聊天，就夠了。”“我希望我們和父母之間，能多些理解，少些強求。陪伴不在形式，在心里頭。”“我慢慢明白了，最好的親情，是我不改你，你也別逼我，咱們互相尊重，互相惦記。”
采訪中，不少父母也給出了最實在的答案——“孩子高興，我們就高興。他們想咋的，我們就順著咋的。只要他們常回來看看，我們就知足了。”“家不是講理的地方，是講愛的地方。以后我們少操心，多支持，讓孩子回來真能歇歇。”
采訪到最后，好幾個人不約而同都說到一句話：別老想著回家得“十全十美”。對此，王敏從個人心里頭給了點建議：“年輕人別想著回家就得‘啥都完美’。家不是旅游景點，不是理想國，它有熱乎氣，也有瑣碎事。他一直買接納不完美的你，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它的不完美？接納他，也就是接受了自己從哪兒來。”
是啊，不完美才是人生。家從來就沒有完美的，可它啥時候都容著你；親情也從不完美，可它啥時候都真真切切；團圓也一樣，不完美，才更珍貴。年輕人嘴上的“恐歸”，是情緒；心里的“奔赴”，是日子。
以后的路還長，但只要家人在、惦記在、心里踏實，每一段回家的路，都值得咱們頭也不回地走。
記者 陶然 文/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