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9日,“同風·相和——鞏縣石窟攝影藝術展”在云岡研究院啟幕。展廳里,來自黃河之濱的鞏縣石窟影像,與塞北武州山的云岡石窟造像兩相對照,一場跨越千年的對話由此展開。開幕當天,北京大學教授、云岡研究院院長杭侃在展覽現場接受了本報記者專訪。
同風之問:為什么在云岡辦一場鞏縣的展覽
“云岡石窟和鞏縣石窟,都是中國石窟藝術當中的瑰寶。”杭侃表示,這兩件瑰寶時代相接、風格相近,中間有很多可以做對比、做深入研究的內容。
展覽的名字里有個“同風”。“為什么要講‘同風’?”杭侃解釋,這個“同”,就是策展時想把兩地石窟放在一起做對比。在云岡石窟,第一、二、六、十一、三十九窟等都有中心塔柱,這是云岡極具代表性的形制;而在龍門石窟,這樣的中心塔柱窟卻沒有,“我們到現在還是一個問號”。相比之下,鞏縣石窟中恰恰存有好幾處中心柱窟,一些造像題材、風格的變化也彼此呼應,“這讓我們不得不去想兩地之間的聯系”。
這種聯系,展覽用空間組織呈現了出來。“我們一進來就有一張地圖,是全國主要的中心柱窟分布圖,希望把它放在一個大的歷史背景之下。”杭侃說,放到這張圖上,有的石窟之間聯系密切,有的可能并不是直接的傳播;而云岡與鞏縣石窟之間,是直接的聯系。“所以在藝術家給了我們很好的視覺呈現的基礎上,我們又加了一些局部對比、題材對比,讓大家加深理解,知道為什么要在云岡做這么一個鞏縣的展覽。”
他介紹,鞏縣石窟攝影展此前在鄭州辦過,“在鄭州辦的特點,是按一個一個窟完整地展”。云岡這邊場地有限,于是“從優中選優”,同時新加了兩地之間的題材對比、造像風格對比,“讓觀眾更多地了解兩個地方藝術之間的聯系、文化之間的傳承”。
打動我的,首先是學術上的深究
鞏縣石窟,杭侃去過多次,也比較熟悉。“為什么去過多次還愿意看?”他把原因首先歸于學術:“我們研究了這么長時間,包括它的開鑿、它的內涵,這些問題學術界都還在不斷探討。吸引我的很重要一條,是學術上的深究。”其次,是鞏縣石窟的藝術水平很高。
說到造像之美,他覺得,好的造像藝術,懂與不懂的人首先都能看見那種靜美。“你到這兒來,可以靜靜地看,這是一個層次。”再進一步,就會想去了解它背后的內涵:“人花了這么多人力、物力、財力,一定是有所需求。它反映的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社會需求?”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杭侃并不回避大眾打卡式參觀這個階段,“深入了解以后,就會有更多去了解的欲望。這個時候,你通過學習再來看,就能獲得更多的收獲。”
“最好的宣傳,其實是研究”
在文物系統工作多年,杭侃有一個越來越堅定的看法:“深入的研究,其實是最好的宣傳。”
“我們做一個活動,會調集很多媒體資源來宣傳。但我覺得最好的,是把研究做好。研究做好了,我們才能把故事做好,也才能真正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他說,如今各種媒體、各種渠道非常多,大眾也很好學,看了之后很快就能掌握知識,“但怎么讓大眾對一件事持續感興趣?我覺得研究是一個非常好的支點”。
在他看來,展覽中那些能讓觀眾停下腳步的內容,恰恰是研究帶來的。“我們的講解員很努力,有什么新的成果,就及時告訴觀眾。這部分內容,觀眾可能暫時在小紅書、百度這些渠道里得不到,但它又恰恰很吸引人,所以對學界來說,就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石窟的觀看之道:宏觀、中觀、微觀
他近年作為主要作者之一推出的《了不起的石窟》,入選了2025年度“中國好書”。在新書分享中,杭侃專門講過“石窟的觀看之道”,提出要看“三觀”,即宏觀選址、中觀定位、微觀營造。這套方法,用來看鞏縣石窟同樣合適。
宏觀上,先看它處在什么樣的地理位置上。“那個位置其實非常好,是兩條河流的交匯處。”杭侃說,中國文化的很多東西離不開地理因素,人們常說“深山藏古寺”,很多寺院選址都是當時極好的景觀,就像麥積山遠看像一個麥垛,可造出來的佛龕怎么看都好看。
中觀上,先別急著進洞窟,看看這五個窟怎樣利用巖面、怎樣布局,“這里面有一個開鑿次第的問題”。微觀上,再去看具體的造像與細節。此外,還可以從歷史、藝術、科學、文化、社會等不同維度去理解石窟的價值。
杭侃特別提到,不要把石窟寺簡單看成與佛教有關的遺存。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強石窟寺保護利用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我國石窟寺“集建筑、雕塑、壁畫、書法等藝術于一體,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審美追求、價值理念、文化精神”。“中國的文物種類特別多,但對這一類,國務院專門發布工作指導意見是非常少的。”他說,“它其實是一個綜合體。”
跟著藝術家,重新發現云岡之美
這幾年,杭侃一直在琢磨,怎樣讓公眾換一種方式走近石窟。
今天的云岡很受大眾歡迎,出現了不少“網紅打卡點”。“但這些打卡點,可以說都是游客發現的。我們甚至想找第一個發現者是誰,都比較困難。”杭侃說,一方面希望游客給云岡更多的發現,另一方面,也期待更多藝術家參與進來。他正在策劃一個名為“跟著藝術家發現云岡之美”的系列活動,攝影家、雕塑家、畫家都可以來,用各自的眼光重新打量這座石窟。
其中一項,是模擬考古與雕刻實驗。“我們準備購置一些石材,做實驗考古,用我的專業來講,叫實驗考古學。但其實各路雕塑、雕刻的人都可以來。”杭侃回憶,多年前他們曾在鞏義做過一部分這樣的工作,“那部分內容到現在都非常重要,取的數據都非常重要”。
巖石上的藝術,需要更多理解與合作
談到石窟藝術的特殊性,杭侃說,這類雕刻藝術在西方也被稱作“巖石藝術”,有兩個鮮明特點:一是它是祖先有意識地留給后人的,“不像博物館里的很多東西,不一定是祖先有意識地留給后人的”;二是它始終暴露在大自然的環境當中,“在博物館里,為了保護一件文物,我們可以盡量給它提供恒溫恒濕的環境,但石窟不行,它體量太大”。
也正因如此,石窟保護面臨著更多困難,近些年氣候變遷的影響又加大了這方面的壓力。“云岡、鞏縣和龍門都面臨著更大的保護壓力,就更需要我們更多的合作,也需要更廣泛的社會支持,也希望大家能夠更多地理解我們的工作。”杭侃說,“我們過去有一句話,叫‘文化遺產人人保護,保護成果才能夠人人共享’。”
此前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他對鞏縣石窟的評價也很直接:“鞏縣石窟開鑿等級高、雕刻精美,是眾多石窟藝術中的一顆明珠。”
在展覽啟幕的致辭中,杭侃說,這次展覽并不是合作的開始,兩地此前已多有往來、早有合作。“我們希望把這個合作一直長長久久地繼續下去,在兩地能夠為中國的文化傳承做出更大的貢獻。”
展廳之外,武州山的崖壁在秋日陽光下靜靜矗立;展廳之內,黃河之濱的千年石刻以影像與之相望。“同風·相和”四個字,正包含著這樣的期待。
